春风又绿多浪柳
发布时间: 2026年03月26日 10:36:07 来源:阿克苏日报
□刘强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女儿一边背着《数九歌》,一边跑来问我,“爸爸,什么是‘五九六九’呀?我们去哪里看柳呢?”
我想了一下,说道:“《数九歌》是中国传统的民间歌谣,虽然各地的唱词略有差异,但‘数九’大都从冬至开始,‘五九六九’通常在春节前后。因为天气转暖,春回大地,柳树开始萌芽,成为北方地区的报春使者。我们生活在阿克苏,当然要去多浪河看柳啦。”
花木抽青,是春天最早的宣言。在阿克苏,如果非要选择一种早春绿意,大概非柳树莫属。当然,新柳并非是绿色,它相对淡雅,更近鹅黄,恰如陆游所写:“看得浅黄成嫩绿,始知造物有全功”。柳树的萌发,宛如一场无声的生命接力。诗家有云:“万紫千红总是春”。在繁花惹眼的春日,人们习惯将目光投注到五颜六色的鲜花之上,从而忽视了不太起眼的“配角”——柳树。然而,百花虽艳,却不如柳树般藏着复杂的人生况味,欢快与凄楚共生,朦胧与明媚相融,恰如这西部边城的烟火人生。
多浪河的柳,不惧风沙,不嫌低洼,夹河岸蔓延开来,与清澈的多浪河相融为翠色玉带。它不是如烟之柳或小家碧玉,而是枝枝分明。柳树与多浪河为伴,成为彼此眼中的“西施”。在春日,它们以柳絮传情;入长夏,又在柳荫中秘密私语;及秋日,或以飞叶调情;待冬来,唯以相望而终,共守一岁。
此时,正值仲春,草木蔓发,柳树也迎来了一年的最佳观赏时机。每年春分前后,我都要去多浪河看柳,年年看柳年年思,年年新柳弄柔姿。我总在想:柳树为何多夹岸而生?多浪河柳又是因何而种?
古人喜欢种柳,陶渊明因“宅边有五柳树”,而自号“五柳先生”。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期间,兴利除弊,亲自栽种柳树。正如其《种柳戏题》云:“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柳氏对种柳的消遣或调侃,实则寄寓了造福于民的真挚情感。显然,古人栽柳,除了用作观赏以外,还有其他重要用途。如在隋朝,待汴河开通以后,朝廷便下令在河道两岸大规模种柳。以至于隋炀帝还给垂柳赐姓,使其享受与帝王同姓的殊荣,后世方才有了“杨柳”之名。据史载,隋炀帝之所以在运河两岸遍植柳树,主要源于翰林学士虞世基的献计:“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乃牵舟之人护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由此可见,隋炀帝栽柳是出于以上“功利目的”:一来柳树根系发达,能固守河堤;二来柳树能为往来的行人提供庇荫之所;三来柳芽能作为牛羊等牲畜的食物。除却这些现实功用,隋堤也因柳树的“文化赋能”成为古代诗歌中折柳送别的重要场所。如僧人皎然《送僧游扬州》写道:“平明择钵向风轻,正及隋堤柳色行。”从实用之柳到文学之柳的华美转变,或许就是对“无心插柳”的最佳诠释。
到了清代,左宗棠的西征大军在天山南北广种树木,为新疆留下了片片绿荫。尤其是,左公自己也以上率下携镐种柳,其部下杨昌浚有诗为证:“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据历史记载,1876年湘军入疆后,收复了库车、阿克苏、乌什等南疆要地。在“左公柳”的持续影响下,新疆各族群众对柳树平添了一分亲近之感。终于,柳树不再像那无力的“春风”,度过了耸峙的玉门关,扎根在天山南北。
注视着眼前的多浪河柳,心中的疑惑全都得以解答。在多浪河边栽柳,一则为游人增添一段翠色之景,营造悠闲氛围;二则以柳树的盘根固土之力,守护堤岸安稳。一百多年前,左公柳随军入疆,为边疆播下一片绿荫;如今多浪河两岸的新柳,追随着先辈足迹,守护着多浪清波,为守护西部边疆生态保驾护航。当然,一切之所以成为现实,是因为柳树自带灵气以及顽强的生命活力。一颗随风飘摇的种子,一枝友人相赠的柳条,当它们找到合适的生存之地,便能生根发芽、绿树成荫。柳树这种“接地气”的生存能力和适应能力,既经得起风霜雨雪,又耐得住平凡寂寞,不正是与新疆的地理气候、历史文化完美契合吗?
此外,柳树喜水,自古以来多种植在河道、沟渠两岸,遒劲的树干向空中延展,而轻柔的枝条则低沉拂水,既深植于广袤大地,又探索着无限苍穹。多浪河属于塔里木河水系,其源头为阿克苏河。河流穿城而过,宛如一条玉带,为整座城市带来了生机活力与灵动诗意。然而,往日的多浪河却是水质污染、时常断流,两岸的居民饱受其害,俨然成为污浊之河。眼看着“母亲河”生了病,阿克苏市陆续开展了三期多浪河景观工程建设,多浪河的生态环境得到彻底改善。如今,多浪河的清波映着柳影,柯柯牙的绿荫护住风沙,一河一林,一柳一杨,共同厚植了阿克苏的生态底色。
女儿问道:“爸爸,我们明年还来看柳吗?”
我望着绵延两岸的新绿,点了点头。
柳树年年新,多浪河也岁岁清;而看柳的人,也在这柳色里,年年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