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脚下的朋友
发布时间: 2026年09月18日 11:20:05 来源:阿克苏日报
付志远
车子往天山方向开,雪峰一直在路的尽头悬着,像一幅挂在天边的画。一百多公里,越走越静,越走越空,直到连风声都变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快到了。
友人已经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我的车,他便挥起手来,动作幅度很大,像是怕我看不见。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外套,颜色已经说不清是灰还是蓝,洗得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一个瘦而结实的身影。我停下车,他迎上来,就那么笑着看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天山谷地里深深浅浅的沟壑,可那里面淌着的,分明是暖意。
时近正午,我邀他去镇上吃饭。他摆手说家里有馕有茶,不必破费。我说这么多年了,还跟我客气什么。他便不再推辞,只是笑着摇头,好像在说“你啊你”。小馆子很简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对待。饭后我问他今年有什么打算,他放下筷子,伸出一根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年想存一千块钱,每月存一百。”他说这话时,那根指头在午后的光线里立着,不长,也不直,指节处鼓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硬结。可我看着那根指头,忽然觉得它撑起了一片天,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的、却实实在在的天。他说话的语调很平,可眼睛里透着光,那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他生活在希望里。这希望是每个月存下一百块钱时心里那份踏实。我们这些自以为富足的人,倒常常活在焦虑里,活在对明天的担忧里。而他,却把生活过成了有盼头、沉甸甸的。
饭后随他回家。他洗茶碗的样子让我看得入了神。天山雪水盛在粗瓷碗里,他一遍一遍地涮,手指在碗沿上细细地抹过去,像在抚摸一件贵重之物。水很凉,他的手冻得发红,可他做得极其认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洗干净一只碗更紧要的事。我坐在旁边,忽然有些惭愧,惭愧于自己平日里的潦草和敷衍。一个人用这样的心对待一只碗,那他对待生活,又该是怎样的呢。
他家外面有条小河。八月来的时候,河滩上还是绿草如茵、山花烂漫,像谁把一匹缀满碎花的绿绸子铺在了天山脚下。八月下旬一场融雪洪水,把地表上的万紫千红全卷走了。可就在这片荒寂之间,竟立着一棵柳树,枝叶繁茂,绿得发亮。洪水带走了它脚下的泥土,却带不走它活着的意志。友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说:“它活得好着呢。”语气里满是敬佩,又像在说一位共同的、不肯认输的老友。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他。
下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他领我去看他的蒙古包,三顶白色的圆帐立在草地上,远远望去,像三朵落在地上的云。他说起未来时,皱纹便舒展开来,成了笑纹:“今年三个蒙古包,四个月争取挣一万块钱。”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富有感染力的笃定,仿佛那钱已经稳稳当当地在路上了。我看着他黝黑的脸,看着那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忽然觉得它们不再仅仅是岁月的刻痕,而更像是一道道细小的、干涸的河床,等待着某一天,被希望的水重新灌满。
我开车帮他把被褥等物品搬运到蒙古包去。被褥捆得整整齐齐,虽然旧,却干干净净。他坐在副驾驶上,很开心的样子,像个孩子得到了盼望已久的礼物。路上说起他的妻子,四年前因心脏病走了,走得很突然。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可我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他又说起两个女儿,大女儿成了家,带两个孩子,女婿放牧;小女儿在附近的加油站做工,对工作满意。他说这些时,没有抱怨,没有愤懑,只是陈述着事实,好像天气的阴晴、草原的枯荣,都是自然不过的事。一个人经历了这些,脸上却还挂着那样的笑容,这笑容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
离别时,他再三邀我明年六月份来。他说那时山花漫野,气候宜人,他宰羊做烤肉、抓饭。我说一定来,一定来看望他。他便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渐渐小了,小成天山脚下一棵小小的草。可我忽然觉得,那草是蓬蓬勃勃地长着的,根系深深扎进贫瘠的土地里,汲取着极少的水分,却开出最饱满的花来。
他清贫,在世俗的眼光里,也许微不足道如尘土。可在我心里,他是一棵有信仰的树,一株有韧性的草。真正的朋友,不就是这样么?不在于他给了我什么,而在于他让我看见了什么。他让我看见,人可以身处逆境而内心平静,可以贫寒而笑容灿烂,可以一无所有而怀有坚不可摧的希望。这希望,比天山雪水还清,比戈壁胡杨还韧,在他黝黑的脸上,在那一道道与我相望的沟壑里,静静地、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