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挎着相机，在温宿县热闹的巴扎一角支起小摊，为乡亲们拍照——40多年前，那个在人群中忙前忙后的年轻人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上中国摄影界的最高领奖台。

　　10月29日，第十六届中国摄影金像奖揭晓，新疆摄影家周小强凭借摄影作品《征途》摘得艺术摄影类金像奖。从巴扎上的第一声快门，到金像奖领奖台，他走了四十余年。

　　巴扎上的摄影师

　　上世纪60年代，周小强出生在阿克苏地区温宿县一户普通家庭，父亲曾是一名抗美援朝老兵。家里兄弟六人，日子过得紧巴。为了谋生，头脑灵活的他走进照相馆，当起学徒。

　　“改革开放初期，不少群众急需一寸证件照办理个体营业执照，但按照照相馆的传统流程，要5至7天才能取件。”周小强回忆，他琢磨着改造设备，让快照当日可取，可这套办法在集体照相馆里未被采纳。

　　恰逢国家扶持青年自主创业，周小强申请到一笔500元无息贷款。那时，他每月工资只有18元，500元无疑是一笔“巨款”。他瞒着家人，改造灯具、请人绘制背景布，投入不到400元，开起了自己的个体照相馆。凭借快照业务，他仅用3个月便还清全部贷款，盈利近3000元。

　　为方便基层群众拍照，周小强常常背着相机赶巴扎、走乡村，流动拍摄。一些老乡手头没有现金，便拎来几只鸡蛋、一只家禽，或舀上几斤玉米面，抵作拍摄费用。他从不计较，一一收下，等赶完这趟巴扎，再把这些东西一趟趟运回县城变卖。

　　在温宿县经营照相馆5年后，周小强来到阿克苏市，成为当地第一个开展彩色照片扩印业务的个体户。拍摄之余，他还会利用胶卷里未拍完的几张底片，随手记录乡土人文：谁家娶亲、谁家赶巴扎、谁在墙角晒太阳……那些平凡而鲜活的生活场景，都被他收进取景框。

　　后来，周小强转行进入汽车相关行业，却始终没有放下相机。“因为热爱自驾，又从事这一行，我接触到了中国环塔国际拉力赛（以下简称‘环塔’），成了一名赛车手。”周小强说。这次与环塔的相遇，也为他日后的摄影创作埋下了伏笔。

　　从赛车手到跟拍者

　　2005年，周小强以车手后勤保障人员的身份参与环塔；2006年，他正式成为参赛车手，一直征战到2019年。随着年岁渐长，家人担心赛车太危险，劝他别再上场，他便退到幕后，专职拍摄环塔。身份变了，他与环塔的缘分却没有中断，前后记录这项赛事十余年。

　　无论身处赛道之内，还是守在镜头之后，艰辛都如影随形，有时还要挑战极限。

　　有一回，周小强独自一人深夜深入和田一段300多公里的沙漠赛段，蹲守拍摄。那一夜，他睡在车里。返程途中，他遇到一辆故障赛车，车手已经虚脱，他便将人带出了沙漠赛道。途中，车手讲起自己的经历：参加赛车后，他改掉了天天喝酒打牌的老毛病，家人也都支持他；尽管曾摔断过腰，他仍年年坚持上场，希望能在越野赛场上为中国人争一口气。

　　“那次相遇，让我更坚定了拍好环塔的念头。”周小强说。

　　这样的凶险，周小强自己也经历过。当车手时的一次比赛，正值5月，库木塔格沙漠赛段地表温度超过60℃。他的赛车水箱突然发生故障，只能下车挖沙抢修。厚重的防火服裹在身上，没挖多久，他便中暑了。大约10分钟后缓过来时，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已被高温烤干。这段经历，让他更能体会每一位车手所要承受的生命考验。

　　这些年，周小强看着环塔一步步成长：从一场地方民间赛事，到获得中国汽联官方认证，再到2014年升级为国际A类赛事；如今，环塔已被业界视为仅次于达喀尔的全球第二长距离越野拉力赛。

　　“作为新疆人，我打心底里自豪。我觉得有义务用好手中镜头，把环塔的故事讲出去，让更多人看见新疆。”周小强说。

　　此次为他赢得中国摄影金像奖的《征途》，记录的正是他十余年来一路追随、一路拍摄的环塔。

　　镜头里的环塔

　　翻阅《征途》的30幅作品，不难发现，“在场感”是贯穿周小强环塔摄影之路的鲜明特质。

　　组委会评价：“从雄浑壮丽、苍茫辽阔的新疆地貌，到赛车腾跃、险境突围的精彩瞬间，在参与者与拍摄者的双重视角下，他用影像语言完成自然与现实维度的在场书写。”

　　《征途》分为“环塔之路”“瀚海鏖战”“勇士风采”三大篇章：“环塔之路”借赛事行进路线，展现大美新疆的多样地貌；“瀚海鏖战”记录幕后后勤保障团队的默默付出；“勇士风采”刻画赛车手奋勇拼搏的精神面貌。

　　其中，“环塔之路”里那幅展现断崖赛道的作品，得来尤为不易。“为了等合适的光线，我连续两年跑到拍摄点，常常凌晨两三点就提前进封闭赛段，调试无人机。”周小强说。画面中，赛车与近景赛道为现场实拍；远处宏大的天山山脉全景，由8张素材拼接而成，后期再与前景融为一体。这幅作品的展出尺寸高1.5米、长2.8米，整体像素超过1.5亿。

　　“瀚海鏖战”中，一张银色赛车弹射起步的照片，拍摄过程同样充满风险。“在赛事发车点，我贴着安全距离的边缘站定，提前调好相机参数，裁判在一旁提醒注意安全。倒计时一结束，赛车瞬间冲出，大块碎石四处飞溅，噼里啪啦打在我身上。我快速连拍，拍完立刻撤离，才抓拍到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瞬间。”周小强说，为拍摄环塔，沙尘已先后毁掉了他3部相机。

　　“勇士风采”中，一张记录UTV（全地形越野车）车手的照片同样令人动容。当时，赛段遭遇洪水，800多米宽的浅滩沼泽困住大批赛车。这名车手被其他车辆拖拽脱困后，浑身裹满泥浆，站在路边抠着头盔护罩上的泥巴，领航员则在一旁检修车辆。他摘下头盔，喘着气感慨：“真是魔鬼赛道啊。”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完成剩余赛程，脸上交织着无奈与遗憾。

　　究竟拍了多少张环塔题材的作品，周小强没有细算过：“应该接近10万张了。”

　　沙漠深处的村子

　　环塔之外，周小强的镜头还长期对准南疆的父老乡亲。其中，《达里雅布依肖像》是他极具人文力量的代表作。

　　2006年的一个清晨，沙漠里，越野车的轰鸣声混着轮胎碾过沙丘的声响。车子穿过金色沙丘，一路驶向于田县达里雅布依乡达里雅布依老村。周小强坐在车里，身体随着地形起伏上下颠簸，双手紧抓车内把手。260公里的沙漠路，走了近两天，即便对他这个专业赛车手来说，也是一趟艰辛的旅程。与向导闲聊后他才知道，当地人平日去一趟县城，骑骆驼或徒步需要15至20天。

　　村子入口方圆十几里只有一户人家，他们决定在那里露宿。一位老妇人接待了他们，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群城里人。夜里，周小强睡不着，便用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同她聊了起来。老妇人点燃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两人聊了很久，她把自己一生的经历都讲给了他。正是这一夜，让周小强动了一个念头：把这个村子拍下来。

　　此后，他多次走进这个沙漠深处的村落，前后跟拍十余年。2016年，于田县将达里雅布依村整体搬迁提上日程。2019年9月27日，最后一批114户村民告别祖辈生活的沙漠腹地，迁至往达里雅布依新村。至此，这个一度被称为中国“最后的沙漠部落”的村落完成整体搬迁，实现历史性跨越。周小强用镜头全程记录下这场变迁，他的影像也让这片曾被称作“死亡之海”的土地，成为新时代发展的生动注脚。

　　新疆著名摄影家金炜评价：“凝视《达里雅布依肖像》，会被一种稀有的感动浸染。在荒芜的塔克拉玛干深处，画面告诉我们，物质匮乏从来不是幸福的阻碍，丰盈的精神信仰，才是生命最耀眼的光芒。”

　　从事摄影40多年来，周小强曾获2025冰雪摄影大展金奖，作品多次入选全国摄影艺术展与国际影展。但在他看来，比荣誉更重的，是脚下这片土地。

　　“摄影是和大地对话，只有真诚扎根现场，作品才有温度与力量。”他说，自己生在新疆、长在新疆，也希望用相机，把新疆真实的模样呈现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