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且探昆仑
发布时间: 2026年01月19日 16:11:30 来源:石榴云/新疆日报

新疆日报社党委委员、副总编辑 肖春飞
近年来昆仑文化研究渐热,但也出现了两个误区:一是过于泛化,“昆仑是个筐,什么都往里面装”;二是过于窄化,将昆仑文化局限于地理一域。
昆仑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深入挖掘和阐释昆仑文化,需要从华夏先民“天—人”关系精准切入,这样才能清晰辨明昆仑文化的“源头”意义:为何中华先民普遍崇拜“天”而非一个“人格神”?为何中国自古以来就是政教分离的世俗化治理模式?为何中华创世神话与古希腊神话迥然不同?为何独独只有中国人崇拜玉石?……
何以中国?何为中国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其实都蕴含在昆仑文化当中。
“昆仑”源于黄河中下游,是原汁原味的华夏文明
“昆仑”一词,频现于《山海经》《禹贡》《竹书纪年》《管子》《庄子》《穆天子传》《吕氏春秋》等先秦典籍,此时“昆仑”已具备作为地理名词与文化名词的含义,再往上溯,先民最初是如何创造了这个词?
“昆仑”之来源,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昆仑”为“窟窿”“穹窿”“混沌”的转音;也有人认为,“昆仑”源自少数民族语言;还有人认为,“昆仑”是外来词,一说是吐火罗语Klyom的音译,近代学者苏雪林、凌纯声等均认为昆仑文化源于两河流域。苏雪林、凌纯声之说,现在看来,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学东渐”大背景下的产物。中华文明是独立起源的,是世界上少有的原生性文明,例如中国甲骨文目前没有显示出受到任何其他民族古老文字的影响。著名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写道:“西方文明与中国文明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完全独立的关系。”
“昆”始见于西周金文,从字形演变来看,与太阳相关。一说,“昆”由“众”分化而来。“众”和“昆”二字的古文字形体,皆像众人在太阳底下从事劳动。“昆”的初义是两个人一同在太阳下劳动,所以便引申为“同”或“一起”的意思。又由于“昆”是指两人一起劳动,两人就为众,所以“昆”便引申为“众、众人”的意思。另一说,金文字形“昆”,上面是日,表示太阳,下面当是神鸟的两足或两翼。原始居民想象有一只鸟载着太阳在天空飞行(即“金乌负日”),金文“昆”字是神鸟载太阳飞行图的简化。昆字古音gūn,即太阳滚动之意。
学者冯时曾作《昆仑考》,从训诂学考证“昆侖”二字的意思实际就是同一个太阳日日仑次而行,再不是神话传说中十个太阳所呈现的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的轮班作业了,体现了古人对于太阳认识的巨大飞跃。《昆仑考》写道:“昆义为同,其所强调的乃是人们每天看到的太阳其实只是同一个天体的事实,古人对这一事实的描述是比日为同,而日日相比所体现的显然就是今日所见之日与昨日所见之日相同的思想。然而太阳尽管只有一个,但其每天的视运动轨迹却并不相同。夏至日行极北,冬至日行极南,春秋二分日行居中,实际却都是沿着黄道行移,日日仑次而秩序井然,这就是仑。所以昆仑的本义,一言以蔽之,就是同一个太阳仑次而行。”
“万物生长靠太阳”,先民不理解太阳的奥秘,只能视太阳为“神”并加以崇拜,中西方早期文明都有太阳神传说,太阳崇拜是最典型的自然崇拜,祈求太阳顺乎民意,以获得丰收。最初的观象授时,正是从太阳开始的。《周髀算经》,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学与数学著作,讲如何运用数学测算日月运行,书名意思即是通过标杆测影进行日影计算。夸父逐日的传说,即是先民测量日影的另一种叙事。
简而言之,“昆仑”一词,实则是先民对太阳观测成果的高度凝练。因为每天太阳运行轨迹都有变化,自然给观测太阳的古人造成了困惑,之前先民以为太阳每天是“轮班制”,经过漫长时光的观察思考研究,才发现每天升起的是同一个太阳,这是古人在天文学上的巨大成就,“后羿射日”堪称神话层面的记载。
“从十日到一日”的认知飞跃为何重要?冯时说,当人们认识到天上只有一个太阳的时候,长周期测影所获得的结果便真正具有了可以相互比较的价值。假如太阳的数量无数,今日出升的太阳与昨日不同,那么持续不断的观测工作就没有可能。因此,昆仑观念的产生事实上反映的是古人为实现长期测影观象的基本要求。昆为日日相同,仑为相同的太阳仑次而出,这意味着人们可以在一个恒定的空间背景下,放心地通过对同一个天体的持续观测,完成长期且不间断的测影计量工作。
《昆仑考》一文中写道:考古资料显示,昆仑文化至迟在公元前六千纪即已形成。昆仑系中华文化的象征,本于观象授时。
观象授时,是为农业服务的。大规模的农业发展,取决于对天时的把握和关注,如果错过农时,可能一年就没有收获,直接威胁到整个族群的生存。黄河中下游流域的中原,上古时期农业最为发达,学者葛剑雄在《何以中国》一书中写道:“黄土高原和黄土冲积的平原地势平缓……能形成大规模的连片农业区,生产出足够的粮食和物资供养一个政治实体的全部人口,进而构成统一国家的物质基础。”这一块区域农业的高度发达,也伴生了最为发达的古代天文学——二十四节气,即起源于黄河流域,上古农耕文明的产物,用于指导黄河中下游区域的农事活动。正是这个区域的人群创造了“昆仑”。
判定“昆仑”源于黄河中下游农业文明,还有一个实证:“昆仑”最早出处《山海经》诞生于中原。清代学者万斯同曾作《昆仑辨》《禹贡昆仑辨》二文,他认为,追溯“昆仑”源头,可信者,其实只有《山海经》一书,历史上错综纷乱之昆仑山说,追本溯源正在《山海经》一书。《山海经》的作者,后人考证颇多,确指说有大禹、伯益(辅助大禹治水者)、战国时期的邹衍、墨子弟子随巢子等。也有泛指说,史学家顾颉刚在《禹贡全文注释》称,“《禹贡》作者的籍贯同《山经》作者一样,可能是秦国人”。考古学家郑德坤和日本学者小川琢治则认为,《山经》中对中原地区山川、矿产的记述颇多,从而得出中原洛阳人创作的观点。也有人认为作者可能是巴、蜀人,或楚人。总而言之,《山海经》连同其中的昆仑,最大可能是中原文明所创造,范围若延伸开来,到巴、蜀或楚,也是华夏文明的结晶。
昆仑文化,是原汁原味的华夏文明,当然汲取了西来的羌人等族群的智慧,体现了融合特征但发源于中原。昆仑神话,可以视为是黄河中下游流域华夏先民对西边远方的想象,为何是西边而非东边、北边和南边?因为和田美玉西来、黄河之水西来,大山多在西边,大河也多源于西边。
“天人合一”理念的诞生与中华文明世俗化的实现
昆仑核心词义为“天”,核心功能是“通天”,已为学界公认,也反映了中华先民普遍的“天崇拜”。人类不同文明早期都有过自然崇拜,为什么中华文明没有发展成“人格神”的宗教崇拜,独独崇拜看似虚幻的“天”,走上了一条世俗化的道路?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中国人的“天崇拜”,源于中华文明早期就非常成熟的农业经济。在农业文明早期,完完全全的靠天吃饭,“昆仑”是人们幻想“通天”、祈求风调雨顺的通道。但随着生产力水平不断提高,人们对自然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宗教狂热情绪减弱,理性因素加强。在中国尤其如此,黄河中下游基于人群协作的超大规模且稳定的农业经济的出现,离不开发达的古代天文学知识,毕竟,一个没有天文知识、不能了解并掌握气候变化规律的民族,是不可能创造出发达的农业文明的。
早在远古时期,中国先民就已经能观象授时,确定了天干地支及二十四节气。基于发达的天文学知识以及其衍生的其他科学,又让中国先民多了常识与底气(中医理论之构建,亦是基于“天—人”之关系),他们对天地自然的认识,远远超过其他文明,将那个看似不可捉摸、威力无穷的自然之“天”,理解和转化为一个“生生不已”、充满德性与秩序的生命之源和价值之“天”。
中国先民崇拜的对象,便由对超自然力量的盲目依赖,转变为更加注重人的作用,探究“天—人”关系,这也是中国古代自然崇拜的变化趋势。简而言之:中国先民没有把自然界生生不息的造化奇迹,归功于一个假想的超自然者,一个“人格神”,他们认为,“天”已经是万物的主宰和宇宙间最高的存在了,不可能在“天”之上再去塑造一个高于“天”的“人格神”。这正是中国与西方信仰体系的最根本区别,中国先民很早就摆脱了神权的禁锢,比其他文明提前千年甚至数千年完成了世俗化。这就是中华文明的“早熟”。
中国人能形成“天崇拜”,“周公”功不可没。周公是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采邑在周,故称周公。为了灭掉殷商,周公构建了“天命”理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意思是:上天很公正,对于下民没有亲疏的分别,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够得到上天的辅佑,为当时中国人的天崇拜注入了一个崭新且核心的理念“天人合一”。
殷商时代,人祭是一种重要的国家宗教祀典,极其血腥野蛮。学者李硕在《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一书中写道,在商朝,“嗜血的诸神主宰着蛮荒大地”,周公登场,神权退场,“周人并未开创一种新的宗教,而是采用世俗的人文主义立场,与宗教极端行为保持距离,不允许其干预现实生活,所谓‘敬鬼神而远之’。这奠定了后世中国的文化基础。”
孔子一生是西周的崇拜者,他曾评价说:“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近人而忠焉……”(《礼记》)。周公用“天”的概念来代替“帝”,使“天”取代“神”成为一种更为抽象的、近乎隐喻的道德规训,对于中国人影响深远。
学者楼宇烈在《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中写道:“中国文化中没有一个外在的神或造物主,中国家庭、社会秩序的维护都是靠道德的自觉自律。”道德从何而来?上天。由此也可理解中国文化中的“玉石崇拜”,玉石尤其是代表玉石最高品质的和田白玉,被认为是“通天”之吉物,与中国人的道德修行紧密联系在一起。
中华文明的世俗化,在于很早就出现的“人本主义”,《周易》等古代典籍有“天地人三才”一说,人能够拥有与天、地一样平等的地位,充分肯定人的作用。早在西周时期,中国人就意识到自己与“天”的关系,是“法天”“以天为则”,把“天”作为学习的榜样,而不是匍匐在“神”的脚下做奴隶。
“法天”,是为了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人要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通俗地讲:天一方面是万物的主宰和宇宙间最高的存在,但是,天又和人同类相通,相互感应,天能干预人事,人亦能感应上天。若政通人和,天就会降下祥瑞以鼓励,所谓“天人感应”,例如新疆民丰县尼雅遗址出土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便被认为是天降祥瑞。
“天人合一”体现了鲜明的中华文明特征,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利用厚生,不为物役”,既科学利用自然创造美好的生活,又不会过度追求物质享受而成为物质的奴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正是“天人合一”观念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这也正是昆仑文化的当代价值之一。
昆仑山与奥林匹斯山,蕴含着东西方文明的分野
昆仑神话是中华创世神话的重要组成部分,顾颉刚认为,中国神话有两大系统,就是昆仑神话系统与蓬莱神话系统,而后者源于前者。昆仑山因此被认为是“中国的奥林匹斯山”,但是认真研究昆仑神话,能够发现中国神话与西方神话的不同:
中国神话中的“神”,是由人演变而成的,或功勋卓著,或修炼有方。西方神话中,人与神是截然分离的,神族有严格的血脉继承,人只是匍匐在神脚下的奴仆,信奉一切都是神造。东西方都有人类如何获得火种的神话,在古希腊神话中,天神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传授给人类,结果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崖承受鹫鹰啄食肝脏之苦。在中国神话中,则是燧人氏“燧木取火”。当西方人寻求天神解决难题时,中国先民则自力更生、自强不息,努力与自然抗争,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大禹治水……
古希腊神话中有“半神”这个角色,指神与凡人(多为男神与人类女性)结合所生的后代,具有半神半人血统的存在,最著名的是阿喀琉斯,系阿尔戈英雄珀琉斯与宙斯的女儿忒提斯所生的儿子。刚出生时,忒提斯就用神水仙露给儿子洗澡,让阿喀琉斯获得了不死之身,但是在洗澡时忒提斯一直握着阿喀琉斯的脚踝,使那里没有被仙露洗到,所以那里成了阿喀琉斯全身唯一的弱点。在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最后被太阳神阿波罗用箭射中脚踝而死,留下了著名的“阿喀琉斯之踵”的典故。
西方的神,恣意妄为,动辄杀戮,乱伦通奸,尤其是主神宙斯,更以淫乱著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常常利用神法变身诱拐美女。其部下也有样学样,爱神阿佛洛狄忒与战神阿瑞斯私通,被其丈夫赫菲斯托斯用网双双捉住。
相比于骄傲、贪婪、淫欲、诡计多端的古希腊诸神,中华诸神绝大多数都是道德模范、劳动模范,充满了奉献精神,有些“神”,像女娲、夸父,死后身体融入大地,继续造福后人。
神话尤其是创世神话,不是迷信,作为产生于人类文明早期的口头传统,在文字出现之前,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完成传承,其本质是历史的记忆。英国历史学家科林伍德在《历史的观念》一书中认为:“神话是准历史。”他认为,神话的历史价值很大,这是人民口头的历史,其中或有变异、夸张,但是往往可以补充文人记录历史的不足。
黑格尔也说过,神话是想象的产物,但不是任性的产物,神话的主要内容,是想象化的理性的作品。恩格斯更有精辟的论述:“自发的宗教,如黑人对偶像的崇拜或雅利安人共有的原始宗教,在它产生的时候,并没有欺骗的成分……”此说,也适用于神话尤其是创世神话之诞生。
由昆仑山对比奥林匹斯山,能够清晰看到东西方创世神话的不同,也可视为东西方文明的早期分野。中国人为何不是西方人?其实很早就有了答案。
昆仑山与奥林匹斯山的不同,关键还是中国先民对“天—人”关系的判定。学者巫新华认为,昆仑文化的核心是“天命”“天人合一”“敬天法祖”等,成为中华文明不同于世界其他文明恒久绵延的文化基础。在中国古人眼中,人不是西方神话中那般卑微,反而非常重要,所以昆仑神话中的神,更类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克服艰难险阻,造福亿万黎民,以圣人之功德,跻身神仙榜。
学者毕旭玲梳理了以昆仑神话为主要内容的中华创世神话,认为中国先民早期就已完成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叙事:昆仑山是黄帝的“帝之下都”,黄帝跟诸多著名人物有亲缘关系:炎帝为黄帝的兄弟,颛顼为黄帝之孙,帝喾为黄帝曾孙,秦的始祖是黄帝之孙颛顼的苗裔,等等。同时,这些祖先神又与中原以外的族群有着亲缘关系,如北狄、犬戎为黄帝后代,氐人、祝融族、共工族为炎帝后代,舜出生在东夷,大禹出生在西羌,匈奴始祖为夏王后代……这些神话叙事,将生活于中华大地上的各族群的族源都指向了黄帝、炎帝,树立了大家皆为炎黄后代的族源认同。
“敬天法祖”是中华文明的一大鲜明特征,表现为中国人普遍而强烈的祖先崇拜。英国传教士麦高温自1860年起曾在中国生活半个世纪,他总结说:“如果要寻求一个对中国各社会阶层均具有巨大影响和统治作用的宗教力量,我们会发现,那就是祖先崇拜。在信仰领域中,没有谁可以替代它们的位置,哪怕只是一瞬间的。”
“敬天”,然后“法祖”,崇敬养育万物的上天,感恩直接赋予其生命的父母、祖先。“天”遥不可及,“天子”高高在上,父母、祖先就是“天”的重要代表。而发达的农业文明,需要家族的稳定,能够凝聚一个大家族的,是共同的祖先。
远至炎黄,近到宗族,就是在祖先崇拜中,中国人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中华民族找到了自己的凝聚力。作为昆仑山区域“共同的老祖母”,西王母形象的当代创造创新,值得深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