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肖春飞 加孜拉·泥斯拜克 加娜提

　　烈日当空，大地炽热，晒蔫的向日葵低垂着头。葡萄架下，铺上毯子，摆上馕、茶、瓜果，是惬意的南疆消暑传统。然而，当我们来到莎车县阿热勒乡恰吐克村采访时，却频频吃了“闭门羹”，很多农户大门都上了锁，一问，要么在城里打工，要么下地劳动了——现在正是采摘巴旦木、万寿菊的旺季。

　　不止一个恰吐克村，我们一路采访，真切感受到，比当下天气更火热的，是南疆农民向往美好生活、追求发家致富的滚滚热浪，殊少100多年前邓缵先记载的懒汉闲人。对比十几年前，亦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正是马克思所说的“有实践力量的人”，他们正是构成南疆巨变的内在动力！

7月21日，莎车县阿热勒乡巴依都维村，村民在给万寿菊浇水。记者 加孜拉·泥斯拜克摄

　　“现在农民可不会闲着”

　　叶尔羌河奔腾而过，滋养着新疆第一人口大县——莎车县。此地自古就是南疆重镇，100多年前，邓缵先途经莎车，《叶迪纪程》中写道，莎车“饶地利，擅行胜，俨然西域一大都会”，“城东南秋鲁克等庄，地沃，兼种稻，有莲塘，产莲实”。秋鲁克庄已不可寻，我们去了县城东南6公里处的阿热勒乡恰吐克村，村容洁净，房前屋后，难觅闲地，果树下面种辣椒，农用车突突驶过，合作社的村民在做电商直播，一派忙碌气象。

　　“现在农民可不会闲着，都忙着挣钱呢！”阿热勒乡党委书记朱萌笑着说完，又感慨道，“十几年前村民想方设法要低保的情形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村里没有撂荒的地，到县城打工是村民的普遍选择。”

　　目睹眼前火热场景，再读一读《叶迪纪程》中邓缵先曾目睹的一幕：

　　南疆盛产桑葚，色白味甘美，入夏桑葚熟了，一些农民会把自家的锅碗瓢盆卖掉，“视桑葚繁密处，铺一毡，仰卧以候其坠，啖饱即偃卧，葚尽始去，尝数月不举火。瓜果熟时，亦如之。至冬乃典衣购爨具，俟其饥而后力作，有三日粮不出户矣……”

　　缺乏精耕细作意识，没有储蓄习惯，不重视子女教育……《叶迪纪程》中，散落着邓缵先的沉重叹息。

　　沉重的一页已经翻过。在村口，我们碰到蹲在阴凉处剥青皮巴旦木的53岁村民如孜尼亚孜·麦麦提尼亚孜，他双手宽厚粗糙，布满老茧。他说：“现在巴旦木鲜果仁卖得特别好，我每天都来这里剥壳挣钱，女儿上学要用钱。”我们问：现在南疆不是实施免费教育吗，不用挣学费吧？他答道：“女儿现在上高中，马上要读大学，我给她存大学学费。”

　　交谈中，我们得知如孜尼亚孜正在上高中的是二女儿，大女儿已大学毕业，在乌鲁木齐结婚定居。我们开玩笑：女儿以后都要出嫁的，读这么多书有啥用？他不高兴了，说，孩子要读大学，才有希望。他曾花四千元给大女儿买了一台电脑，现在小女儿在继续用。他常叮嘱小女儿，要学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和英语，多掌握几门语言，选择的机会就越多。如孜尼亚孜不会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此很懊恼：“我如果会讲（国家通用语言），我的人生可能就不是这样了……”谈及过去，他脸上露出痛苦表情，不愿回忆太多——那是物质与精神双重贫困的过去。

　　朱萌说，此前南疆农村经济落后，一大原因是宗教极端思想对农民的禁锢，阻止他们外出务工，阻止孩子上学，阻止农民看电视，妇女只能从头到脚一身黑，公共场合穿得漂亮点，或者穿短裤，就可能遭到殴打辱骂。十几年前朱萌在村里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劝说孩子们重返学校读书，家长闻讯把孩子藏在羊圈里、牛棚里……宗教极端思想全面介入百姓婚丧嫁娶等世俗生活，目的就是不让人们接触外面的信息，诱骗人们放弃俗世幸福，自我封闭，以便控制。

　　俱往矣！现在村里每逢集体活动，女性们都盛装出席，涂口红、穿高跟鞋，摇曳生姿。我们碰到一个开农用车售卖万寿菊的女性努尔比亚·吐尔地热买提，干练飒爽，我们提出要拍摄她，遭到拒绝，原因是：她今天没打扮，穿着普通，影响形象。

　　崇尚美丽，追求财富，尊重奋斗的价值。这是正在融入现代文明的南疆。

　　“省钱大王”与“远方爸爸”

　　临近中午，吐尔贡·如则和妻子马依努尔·帕尔哈赶回家给两个孩子做饭。吐尔贡是一位建筑工，马依努尔是一名厨师，每个月俩人加起来能挣八九千元，与此同时夫妻俩还打理着30亩地，一年下来，收入20多万元。

　　他们的家，是远近闻名的“明星”户。进门是前院，葡萄架硕果累累，后院是一片苹果树，果实已压弯枝头，一个红色的秋千架格外醒目，院子单独隔出一块区域养鸡，闻不到异味。

　　但他们家的名气，倒不是庭院，而是室内装修：清朗实用的功能分区，简约现代的装饰风格，让人感到格外宽敞、清爽与明亮，跟南疆农村传统阿依旺风格房屋大不一样。原来，吐尔贡经常到县里给别人装修房子，发现很多汉族客户都选择这种现代简约风格，他特别喜欢：“农村传统房子狭窄拥挤，光线不足，通风不畅，老有股散不掉的味道，现在房子宽敞、光线通透，打扫起来也方便。”

　　见多识广又心灵手巧的吐尔贡对自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装修改造，本身干装修，很多地方自己“手搓”，全部装修仅花了3万多元，堪称“省钱大王”。众多村民慕名前来参观，看着大窗户、大白墙、大开间，恍然大悟：原来，费钱费力的繁复装饰传统，也可以这样改变。更令他们深思的是吐尔贡的观念：何必把钱都砸在装修上？投资孩子教育、全家出去旅游，不是更值得么？

　　走出去，交往交流交融，很关键。

　　我们采访的另一户村民，男主人麦麦提尼亚孜·苏力坦不在家，但我们随时感受到这位“远方爸爸”对这个家庭的影响。

　　麦麦提尼亚孜夫妻俩有一对可爱的儿女，长女麦尔哈巴·麦麦提尼亚孜，今年17岁，高二学生，成绩优异，她跟我们聊天，侃侃而谈，自信大方。她的爸爸此时在吐鲁番，给一家施工企业当厨师，虽然他不在家，但女儿频繁提及——他只读到初中毕业，后来学了厨师手艺，前些年一直走南闯北，最远到过哈尔滨，这些年跟着施工企业跑了全疆不少地方。虽然与家人总是聚少离多，但他们的心却紧紧连在一起。麦麦提尼亚孜特别重视孩子教育，每一天，他都会与妻子儿女通电话、打视频，告诉家人自己每日收获，叮嘱孩子们好好学习。

　　麦尔哈巴听说过父母小时候的故事：家中孩子多，经济压力大，双双只读到初中。麦尔哈巴曾一度担心：父母是否会在某一时期突然不再支持她的学业？

　　“但我多虑了，爸爸不止一次说支持我读书，不管是大学还是研究生。”麦尔哈巴说，“爸爸在外面工作，见识很不一般，他对妈妈影响很大，妈妈也跟着一直在学习，思想不断跟着时代在进步，我很为他们骄傲。”

麦尔哈巴在自己的房间中弹奏钢琴曲。记者 加孜拉·泥斯拜克摄

　　她和弟弟麦尔丹·麦麦提尼亚孜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闺房十分温馨，最惹人注目的是床边摆着一架白色钢琴，“这是爸爸去年给我买的，还给弟弟买了他喜欢的吉他。”她坐下来，弹起动人的曲子。

　　南疆巨变，最直观的是思想观念改变带来的生活方式改变，例如，孩子有了自己单独的卧室，而不是像曾经那样男女老少一家人挤在一张土炕上。南疆农村住房的改变，经历了从土坯房到抗震房再到如今安居房的迭代，伴随着“要我改”到“我要改”的过程，这就是现代文明的魅力所在。

　　100多年前，邓缵先在《叶迪纪程》中写道：“南疆御寒，罕用洋炉。人家院内各房屋，掘壁为灶，燃木柴，时有延烧之患，盖灶突坏也。”今日南疆农村，冬季取暖已“煤改电”，清洁又安全。恰吐克村党支部书记魏双毅介绍说，刚开始“煤改电”时，一些村民还颇为抵触，电取暖器装在客厅，“应付检查，给领导看的，现在都装在卧室了，他们发现：这个确实好用。”

　　农民积极性上来了，干部要更“拼”

　　阿尔祖古丽·麦麦提尼亚孜“很拼”，她是阿热勒乡产业发展中心的一名会计，白天忙财务，晚上做直播：“巴旦木鲜果仁，乳白色的，很饱满，吃起来满口果香，脆脆甜甜的，还有淡淡的奶香味，你会越吃越想吃……”

　　莎车是中国“巴旦木之乡”，种植历史已有千年，20世纪90年代大规模种植，曾在2012年达到百万亩面积。之后受粗放式管理、病虫害多发以及新林果作物崛起等多重因素冲击，巴旦木面积减少到30万亩。前几年，有些林地亩产只有200多元，不少村民没有信心，开始砍树。在莎车县巴旦木产业“生死存亡” 时刻，县委、县政府释放出强有力的信号：要保护莎车县巴旦木品牌！

7月21日，在莎车县阿热勒乡恰吐克村，村民在直播卖新鲜巴旦木。记者 加孜拉·泥斯拜克摄

　　重振巴旦木产业，不能只是一道行政命令，而是一个尊重市场、尊重农民、尊重科学的系统工程：改造老果园、定植新果园，举办培训班、研究保鲜技术、攻克“倒春寒”难题、筛选适宜树种、与电商平台加强合作……多管齐下，莎车县巴旦木产量、质量逐步提升，农民信心回来了。

　　朱萌现在对巴旦木品种、市场、技术烂熟于心，她说，要改变农民种植粗放的习惯，基层干部自身首先就要成为科学种植专家，日常管理模式也要倒逼着改变，更好服务农民。

　　从去年开始，阿热勒乡开始尝试销售巴旦木鲜果，1公斤鲜果的收购价格和1公斤干果的价格一样，但5公斤鲜果才能制成1公斤干果，农民卖鲜果的积极性瞬间高涨。

　　南疆农村是绿洲经济，耕地有限，如何让有限的土地产生更高的收益？莎车探索了巴旦木树下套种万寿菊的模式。巴旦木树间距大、叶片小，利于透光，适合树下套种万寿菊，目前莎车已形成10万亩万寿菊种植规模，位列新疆第一。橘红色的花海，成为莎车新景观。

　　万寿菊能提取叶黄素等天然色素，市场需求量大。莎车农民经历了从一开始不接受，到现在见缝插针都种满的变化。原因何在？

　　既有市场的吸引，也有基层干部的精心推动。

　　“它是农民的小银行。”巴依都维村村民阿布都热合曼·吐尔逊种了8亩万寿菊，他给记者算账：万寿菊种着不占地儿、种植管理简单、可多茬收割，关键是效益好，一亩万寿菊能增收3000多元。

　　阿热勒乡产业发展中心的院子里，停着一排有些“怪模怪样”的农机，窄轮，高底盘，车轴可伸缩，名曰“风送式打药机”。这些农机是根据当地巴旦木林套种万寿菊、小麦等情况量身定制的，底盘离地1.2米高，完美做到不伤害林下作物的同时，为果树剪枝、打药、摘果。值得一提的是，它由农机专家与阿热勒乡农民共同研发。

　　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凝聚着各方力量，这正是南疆巨变得以发生的内在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