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天河势方遒——策勒战斗渠何以重塑一方水土
发布时间: 2026年08月16日 17:45:57 来源:天山网-新疆日报原创
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拍热扎提·阿不都 张婷
8月7日清晨,策勒县奴尔乡其曼巴格村村民艾萨·库尔班拧开家中水龙头,接水、煮茶。端起煮好的茶,这位战斗渠老一代建设者,眯着眼咂了一口:“这水煮的茶,香!”
艾萨清楚记得早年间,他们喝的涝坝水,浑黄发涩。每到春秋时节,滴水全无、良田绝收;盛夏时节,洪水肆虐、乡亲饱受旱涝风沙之苦。

8月5日,位于策勒县奴尔乡其曼巴格村的战斗渠新渠首,它身后不远处是旧渠首(航拍图)。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拍热扎提·阿不都摄
今年9月,战斗渠将迎来全线通水36周年。如今,策勒人喝的每一口干净水、大地上每一块喝饱水的农田,都连着这条86.3公里长的“生命渠”。
有了这渠水,奴尔河冰雪融水穿越戈壁一路北送,固拉合玛镇、达玛沟乡两大灌区告别“春旱、夏洪、秋缺、冬枯”,58万亩旱地变成稳产田;
有了这渠水,策勒绿洲站稳了脚跟,县城不再被风沙追着跑,涝坝水进了纪念馆,自来水通进千家万户;
有了这渠水,奴尔水利枢纽工程联动调蓄、智能化配水进田,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防沙治沙、特色农业、乡村振兴有了持续的水利支撑。
这条战斗渠,是民生渠、团结渠、生态渠、英雄渠。
沙困
水退沙进,三迁县城
策勒县战斗渠纪念馆内,11位白发老人步入展厅。有人衣襟上别着荣誉奖章,有人胸前佩戴着党员徽章。他们是当年修建战斗渠的老一代建设者,借着集体参观的机会,与那段“刻在骨头里”的岁月重逢。

策勒县战斗渠纪念馆,11位战斗渠修建者结伴参观,回忆那段“刻在骨头里”的岁月。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拍热扎提·阿不都摄
“我叫麦提赛伊迪·艾散,今年76岁,当年是战斗渠工地上的随队医生。”
“我叫买土肉孜·买提奴尔,今年65岁,负责整条渠的勘测放线工作。”
“我叫阿卜都拉·萨比,今年66岁,在战斗渠建设一线干了16年。”
记忆瞬间被拽回了那个风沙蔽日的年代。
策勒,地处昆仑山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年均降水量仅35.5毫米,年蒸发量却高达2955毫米。9条发源于昆仑山的河流,因地形限制,大部分在流向下游平原灌区的途中,渗漏于戈壁沙漠,河水利用率仅0.2%。
那时,策勒河时常断流,连县城居民的饮水都难以保障,不得不靠人拉水度日。生态环境极其脆弱,沙漠前锋一度逼近县城仅1.5公里。历史上,策勒县城3次因风沙侵蚀被迫搬迁。
“那时候的地,金贵得很。”奴尔乡四级调研员努尔麦麦提·热杰普说,“大部分地只能种晚熟玉米。每年‘桃花水’一来,全村男女老少一起挑水,用‘方格窝播’法抢种玉米,一窝点几粒种子,灌一瓢浑水,等苗长壮实了,再移栽到大田里。”

策勒县战斗渠纪念馆里,还原战斗渠修建场景的雕塑。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拍热扎提·阿不都摄
比地更“渴”的,是人。
今年84岁的艾则孜·户西铁木尔家住奴尔乡其曼巴格村,他也是当年修建战斗渠的老一代建设者之一。
在艾则孜家中,仍留存着陪了他半辈子的葫芦水瓢。他回忆道:“小时候缺水,夏天全村人守着同一个涝坝,人在这头喝,牛羊在那头喝,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羊粪,水烧开后,锅底总沉着一层黄泥。到了冬天,就化冰水喝,又苦又涩,还不干净。”
面对风沙肆虐,策勒人明白,要想不被沙子撵着走,就必须停下来,转身向干旱宣战。
全县干部群众反复踏勘后达成共识:打通山区至平原的输水通道,引山洪灌溉,变水害为水利。也有人大胆提议,从奴尔乡修一条跨区域人工引水渠,直通固拉合玛镇。
质疑声随之而来:横穿大漠戈壁,缺机械、无数据,靠人力修渠,简直是“痴人说梦”。
为彻底解决灌溉与人畜饮水问题,消除水涝灾害,合理利用水资源,策勒县委果断拍板:“向大漠要水,修渠!”
筑渠
战天斗地,全民治水
要修渠,先勘线。
1960年春,策勒县一支7人水利勘测小队,肩扛光学勘测仪,怀揣苞谷馕,向着人迹罕至的戈壁进发。队伍中,有当时和田地区水利处驻策勒技术负责人李崇义,策勒县战斗渠工程师、时任策勒县人民政府水利科副科长戴知言,以及全队唯一的技术员阿西木·热孜丁。他们是这项修渠工程的拓荒者。

战斗渠修建场景(资料图片)。
定线的活儿落在23岁的阿西木肩上。没有地图,没有经纬仪,更没有可参照的水文资料,阿西木跟队友只能沿着奴尔河道,在洪水冲刷过的痕迹里寻找路径。
“父亲和队友沿河床逐段用石块、红柳枝和芦苇做标记,给即将修建的战斗渠定位、放线。近百公里的河段反复测量了5遍,最终才确定了一条既短又直的渠线。”阿西木的儿子、策勒县水利局原水源地管理站站长吾买尔江·阿西木回忆。
勘测的同时,水利团也组建完成。首任团长买买提库尔班·吐尔逊带着1200人,背着最原始的工具,徒步三天三夜抵达现场。没有机械,只有坎土曼、十字镐和箩筐,策勒水利史上施工条件最艰苦、时间最长、投入劳动力最多的水利民生工程——战斗渠,由此拉开序幕。
“那是真正的生命禁区。”长期收集整理战斗渠史料的策勒县档案馆四级调研员谢永孝说,方圆数十公里,荒无人烟。风沙一起,大家就挤在半地下的地窝子里。饮用水要去15公里外拉运,每人每天仅限一杯。吃完饭没水洗,就用沙子把碗蹭干净。
这支队伍实行军事化管理。1200人编成营、连、排、班组,晨起学习、晚间评分,现场问题现场协调解决。买买提库尔班总是第一个抡起坎土曼。“他身上的土比谁的都多。”谢永孝说。

战斗渠修建场景(资料图片)。
面对坚硬的戈壁和湍急的洪水,光靠力气不够,还要靠智慧。
各族建设者摸索创造出“卡内塔”(背石架)、竖井式渠首、防磨塑料板、闸口二级跌水设计、引洪冲沙建渠五项实用创新技术,逐一破解战斗渠施工中的难题。其中两项创新技术在全国水利工程建设中被推广应用。
买买吐送·库扎克是工地上有名的“大力士”,每天完成的背石任务是其他人的1.5倍甚至2倍。1963年2月,他在背石时不慎在冰面滑倒,被巨石砸中头部,生命永远定格在22岁。
尤努斯·库修克,连续多日在高温下高强度露天作业,中暑后体力不支,倒在施工现场,再也没有站起来。
荒漠施工、流沙塌方、极寒酷暑,让这场全民治水之战付出了沉重的代价。64名建设者长眠于这条亲手开凿的“生命渠”旁,其中17人,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回忆那些年,戴知言说:“那时是真苦,每天一杯水、三个馕。住的是地窝子,冬天露宿在戈壁上,太冷了,有的挤在一起相互取暖,有的点上篝火,后半夜把行李铺在烧热的地上睡。”即便如此,也没人退缩。就是凭着这股“战天斗地”的劲儿,硬是把渠从戈壁里“抠”了出来。

1990年,战斗渠开闸放水(资料图片)。
1990年9月7日,战斗渠全线通水。
那一天,2000多名群众早早聚集在十闸口。当清澈的渠水从渠首奔涌而出,人们流下热泪。有人捧水洗脸,有人俯身痛饮,泪水与渠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新生
智水兴农,精神永续
达玛沟乡古勒铁日干村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红枣种植大户阿卜杜外力·麦麦提敏就已开始操控遥控器,植保无人机嗡鸣升空,精准地将水雾洒向枣园。战斗渠的水,正顺着滴灌带,无声浸润着枣树的根系。

8月5日,策勒县达玛沟乡古勒铁日干村红枣种植大户阿卜杜外力·麦麦提敏熟练操控植保无人机。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拍热扎提·阿不都摄
阿卜杜外力的家,就在战斗渠的末梢。早年间,全家守着30亩地,种小麦、玉米,收成全看天。
战斗渠通水后,奴尔河的水顺着智能化阀门,准时流进地里。他的底气足了,2010年起逐年扩大种植规模,如今1000亩地里种着红枣、玫瑰和桃子。他还建起红枣加工厂,产品直接销往河北沧州。“是这渠水,把我们的日子浇甜了。”他笑着说。
渠水不仅润泽了田地,还被装进了瓶子。在策勒县泓源纯净水生产管理有限公司的车间,一瓶瓶印有“战斗渠”商标的饮用水依次下线。公司总经理阿卜来提·约麦尔说,水源取自战斗渠渠首,经预沉、降浊、多级过滤以及杀菌等42道工序处理,水质清冽甘甜。
“给产品取名‘战斗渠’,是想把那段修渠的故事装进瓶子里,让奔流不息的战斗渠精神,滋养更多人。”阿卜来提说。
战斗渠引来的,还有远方的客商。新疆正林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勇,因向往昆仑山,从河北来到策勒,在战斗渠纪念馆被战斗渠精神深深震撼,毅然决定留下来。如今,公司在当地种植了1200亩林果,400多个试种的新品种中,已筛选出30余种适合南疆种植的品种。
“这满园的甜,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最生动的见证。”李勇感慨道。
战斗渠也在悄然蝶变。1998年起,渠道进行了二次改造,渠水利用率从50%提升至68.9%,灌溉面积从20万亩扩大至58万亩。2025年,奴尔水利枢纽工程竣工,联动战斗渠对奴尔河水进行四季科学调配,彻底改变了当地“春旱、夏洪、秋缺、冬枯”的困局。
从“人海战术”抢水,到“云端”精准配水,这条流淌了36年的“生命渠”,正依靠科技之力续写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