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谢慧变

　　“机收菜籽119.87公斤/亩！”

　　8月20日，在巩留县塔斯托别乡伊勒格代牧业队一块重度盐碱地春播油菜田里，测产专家刚宣读完结果，新疆云深处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陈长华就松了口气。

　　“比预期高太多了。”他说，今年第一次试种，出苗又不均匀，心里其实一直没底儿。

　　油菜地里，秸秆还田机还在轰隆隆前行，粉碎的秸秆铺了一地。地头的盐碱壳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这片田有120亩，此前种小麦，亩产只有50—100公斤，收入最多200多元，今年试种了自治区农科院与华中农业大学联合选育的强耐盐碱春油菜品种“新华盐1号”，菜籽卖给榨油厂，亩均收入500多元，直接翻了一番。

　　“前面还有一块田比这块盐碱还重，种了耐盐碱油菜品种‘华油杂62’和‘华油杂158R’，我刚把油菜翻压还田。开春看情况，不行就再翻一季养养地，后面再种其他作物。”陈长华踩着盐碱壳，边走边说。

　　盐碱地里，第一次有收成

　　如果夏天到巩留县，尤其是东南部一带，很多人可能会被迷惑。走在乡野间，满眼都是绿，走近看才发现是大片芦苇，长得比玉米还高。

　　“水这么足的地方，怎么会有重度盐碱地？”

　　“芦苇成片长，就是盐碱重的信号。”陈长华说，这里不缺水，但水一走，盐就上来了。一片好一片坏，像牛皮癣一样，种什么都长不齐。

　　巩留县农业农村局的数据显示，全县耕地面积105万亩，其中盐碱耕地27万亩，集中分布在伊犁河、特克斯河沿岸低洼灌区。

　　土地盐碱化，是当地农业提质增效的瓶颈之一。

　　陈长华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深知农民种地的不易。2013年大学毕业后，他在外地工作了几年，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家乡。

　　“在外面也搞农业，心里总想着为家乡做点啥。”他说。

　　2020年回来后，他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种下第一茬油葵，亩产35公斤。此后改种小麦，亩产100—200公斤，连年不赚钱。

　　转机出现在2024年12月。作为自治区乡村产业振兴带头人培育“头雁”项目学员，陈长华赴华中农业大学培训。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中农业大学教授傅廷栋讲了一堂耐盐碱油菜的课，他听得心里一动。

　　“课堂上听院士讲，我就在想这种模式能不能在巩留试试。”陈长华仿佛看到了希望。

　　2025年6月，傅廷栋带着团队来到巩留。那会儿地里白花花的，“看不成”。但傅院士的反应让陈长华意外。“傅老师看到后眼睛都亮了，对他来说，这地‘对胃口’。”他回忆道，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当年7月，在傅廷栋团队中的张椿雨教授指导下，陈长华复播了“华油杂62”“华油杂158R”等耐盐碱油菜。秋后测产，鲜油菜亩产超2400公斤，翻压还田后播种冬小麦。今年3月检测，土壤pH值从9.0以上降至8.59，盐分大幅下降。

　　今年6月，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农科所和巩留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组织专家测产。一块地被田埂分成两半，形成天然对照：没翻压油菜的那半，小麦亩产190公斤；翻压过油菜做绿肥的那半，亩产达350公斤。

　　陈长华算了一笔账：“现在多了100多公斤，一亩多两百多块钱。地也改良了，钱也有了！”

　　油菜的账，不止油和菜

　　新疆是我国盐碱地面积较大的省区之一。全疆耕地约1.06亿亩，盐渍化耕地超过40%。耕地质量差、饲料短缺，长期困扰着新疆农业。与此同时，新疆年饲草缺口约1000万吨——一边是大量盐碱地闲置或低产，一边是牛羊缺草。

　　“耐盐碱油菜能一菜多用：榨油、青贮饲料、翻压还田改良盐碱地，边利用、边改良、边收益。”在6月底举行的全国作物耐盐碱遗传改良与应用大会上，傅廷栋给出了他的答案。

　　这句话背后，是十几年的积累。傅廷栋主持的农业农村部公益性行业（农业）科研专项，经过合作研究，“耐盐碱油菜利用、修复盐碱地综合技术”在全国多地累计示范面积超过50万亩。

　　张椿雨介绍，团队从3000多份油菜资源中筛选出40多份耐盐碱材料，育成“华油杂62”“华油杂158R”等品种，在沿海、东北、西北三大类型盐碱地上都能生长。尤其在pH值10左右、总盐超15克/公斤的重度盐碱地里，这些品种仍能正常生长。

　　“中国已成为全球唯一实现盐碱地油菜产业化应用的国家。”傅廷栋说。

　　先算改地的账。自治区农科院作物研究所副研究员顾元国解释，油菜改良盐碱地靠两个本事——油菜根系分泌有机酸，能中和土壤碱性；秸秆还田，能增加有机质。石河子大学团队的跟踪研究显示，盐碱地种油菜翻耕做绿肥2—4年，土壤耕层有机质含量增加四至七成，盐分降低23%—46%。

　　再算饲料的账。自治区农科院测定数据显示：饲料油菜粗蛋白含量23.1%，远高于青贮玉米的8.96%。宁夏大学的试验也证明，用油菜和玉米秸秆混合青贮喂羊，肉羊增重提高一成左右。

　　投入产出也划算。饲料油菜一亩投入150元左右，可产鲜草3至5吨，产值超2000元。“利用麦后秋闲地复播饲料油菜，在新疆潜力巨大。”傅廷栋说。

　　还有一笔账在餐桌上。今年4月29日，奇台县吉布库镇上堡子村，鲜嫩的油菜薹第一次端上新疆人的餐桌。3亩地仅采薹两次就收了600公斤，一个上午卖完，还不影响后面收籽。

　　春采薹、夏赏花、秋榨油、冬还田——一株油菜的账，远不止“油”和“菜”。

　　这次120亩油菜收下来的籽，陈长华打算卖给榨油厂。“最关键的不是这一季挣多少钱，而是让地变好。地好了，后面种什么都值钱。”他说。

　　做给村民看，带着村民干

　　陈长华的思路很朴素：先做出样子，老百姓看到实效自然会跟着种。目前已有几户跟着试种，“但不多，就两三户。承包年限长的舍得投入，年限短的见不到短期效益，人就谨慎。”他说。

　　塔斯托别乡农民尹晓龙是其中之一。去年，他拿出40亩地跟着种，麦收后复播油菜，深翻还田，今年4月种上玉米。“原来种小麦，亩产就80—100公斤。今年这玉米，出苗好，棒子粗，预计每亩800公斤以上妥妥的。”尹晓龙说，明年打算把剩下的地也种上油菜。

　　不过，从一户尝到甜头到全村跟着干，中间还隔着不少现实的坎儿。

　　顾元国坦言，南北疆自然条件差异大：北疆有积雪覆盖，越冬模式已成熟，自治区农科院联合华中农业大学已在奇台、巩留等地，形成可与冬小麦轮作的秋播技术模式；南疆干旱少雪，试验仍在爬坡。近3年团队在巴楚县连续布点，“那里平均含盐量20—40克/公斤，基本什么都种不成。”顾元国说，“油菜还能出苗，几经翻耕，现在地力明显改善，油菜能长到五六十厘米高。”

　　近5年，团队在南北疆累计推广示范面积超10万亩。从阿克苏、喀什到石河子、北屯，油菜花越开越旺。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18亿亩耕地红线要守住，5亿亩盐碱地也要充分开发利用。如果耐盐碱作物发展起来，对保障中国粮仓、中国饭碗将起到重要作用。”傅廷栋说，“这为我们做耐盐碱油菜指明了方向。”

　　正因如此，2025年6月，自治区农科院傅廷栋院士工作站揭牌——这是傅廷栋从湖北专门迁来的工作站。按规定，退休院士可设工作站不超过3个，他将其中一站迁至新疆，分量不言自明。

　　工作站目标是创制强耐盐碱、强抗寒、早熟、高油种质，选育适宜南北疆的油菜新品种，建立千亩以上示范片区3到5个，提出生物改良盐碱地的“新疆方案”。

　　顶层蓝图已经绘就，在田埂上摸爬滚打5年的陈长华，琢磨的是怎么把蓝图变成产业。

　　“不能总靠自己包地种，”陈长华说，“未来要带着老百姓种，他们种、我们收，做产品、搞订单，产业才转得起来。”种油菜最好的方面是边改良边有收益，哪怕收益少一点，收支平衡就能一直做下去，老百姓才愿意跟着走。

　　太阳西斜，陈长华站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松开，土从指间散落。“以前这土是板结的，攥都攥不碎，现在松了。”他说。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向那片还泛着白碱的荒地。远处，秸秆还田机还在轰隆隆响着，把一季油菜秸秆铺进土里，也把一股新鲜的青草气，铺进了这片从前只有涩味的白碱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