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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两地书②‌万里同风 | 大唐芳华今登秀场

发布时间: 2026年08月31日 22:59:56    来源:天山网-新疆日报原创

  天山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长安与高昌,相距数千公里。但在北京服装学院教授楚艳的案头,两幅古画的照片被并置的那一刻,距离消失了。

  《宫女图》出自陕西永泰公主墓,画中九位唐代宫廷女子头梳高髻、长裙曳地;《彩绘舞伎图》来自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画中舞伎发挽螺髻、红裙披帛。两件国宝,分藏陕西历史博物馆与新疆博物馆,年代相近,形制却惊人地趋同——连发髻的弧度、披帛的飘动方向,都仿佛出自同一位画师之手。

  “这不是巧合。”楚艳说。那时她正攻读博士,对唐代服饰色彩进行大规模图像分析。两幅画在她眼前反复比对,一个疑问愈发清晰:长安与高昌,相隔甚远,为何衣妆如同一体?

  答案藏在一条路上,这条路叫丝绸之路。大唐的时尚沿它向西涌进高昌,高昌的审美又循着同一条路回流长安。一来一往间,衣袂连起的不是两个点,而是一个“家国同风”的完整版图。

陕西历史博物馆馆藏《宫女图》

  天下一家共衣妆

  “《宫女图》背后,其实是一个父亲迟来的愧疚。”陕西历史博物馆讲解员徐大卫说。永泰公主李仙蕙,唐中宗李显之女,十七岁早逝。中宗复位后,以“号墓为陵”的超高规格将她迁葬至乾陵陪葬区,并在墓中绘制了这幅极为精美的壁画。

  画中九位宫女,头梳高髻、肩披纱巾、长裙曳地,在女官引领下款款徐行。她们或低语、或回顾、或凝神,手捧方盒、酒杯、团扇,体态丰盈,婀娜多姿。“九位宫女发型各异:有如海螺盘旋而上的,有高髻、单刀髻、双髻等,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唐代宫廷女子真实生活形象的再现。”徐大卫说。

  而当目光从长安移向西域,《彩绘舞伎图》中同样能看到这些典型的唐代衣妆。1972年,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230号墓出土屏风画《舞乐图》,共六扇,《彩绘舞伎图》是其中之一。画中舞伎发挽高螺髻,额间红描雉形花钿,身着白黄蓝相间卷草纹半臂锦袖,下穿束胸红色曳地长裙,足穿昂头重台履。虽右手残损,但左臂上屈轻拈披帛的姿态,依然让人感受到她挥帛而舞的灵动之美。

  新疆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张世奇介绍,墓主人是张礼臣,麹氏高昌左卫大将军张雄之孙、唐茂州都督府司马张怀寂之子。张氏是高昌大姓,先祖自魏晋以来从河西、陇右迁徙至此,丧葬观念深受中原影响。

  “文物纵47厘米、横20厘米,尺寸不大,却极为精妙。”张世奇说,《彩绘舞伎图》是我国新疆地区已发现最早的描绘妇女生活的绢画。它印证了一个事实:在唐朝大一统治理下,中原礼制、绘画艺术等沿丝绸之路向西传播。“天下一家”不是口号,而是落实在日常生活中的真实图景。

北京服装学院教授楚艳旗下的楚和听香CHUYAN美学空间里举办的楚和荷花窨茶美学雅集活动现场。

  风尚流动遍四海

  乐声渐起,舞台化作时光隧道。模特面绘花钿斜红,高腰红裙,披帛飘动——仿若从历史深处走出的盛唐女子,自信、雍容。

  这是央视《国家宝藏》第二季的舞台。楚艳带来一场以莫高窟壁画、陕西唐墓壁画、阿斯塔那出土木俑为灵感的服饰秀“观唐”。一件半臂锦衫尤其惹眼——短袖、及腰,联珠纹在光影中流转,既熟悉又陌生:像唐代壁画里常见的式样,纹样却带着西域元素。

  “半臂本身是西域传入的服饰单品,流传到中原后被改进,成为唐代女性日常装束,然后回传到西域。《宫女图》与《彩绘舞伎图》恰好反映了唐代服饰融汇多元的文化特征。”楚艳解释,唐代西域主动拥抱中原文化,同时贡献自身特色,推进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

  风尚的流动,绵延悠远。那些高髻、花钿、长裙的衣妆,早已溢出墓壁,成为后世想象大唐最直接的视觉凭据。徐大卫对此深有感触:“唐代宫廷美学影响的半径,远不止长安与高昌之间的丝路。日本收藏的唐代文物中,常见与《宫女图》高度相符的发型与服饰——它们经遣唐使的舟楫,渡海东传日本。而东南亚、西亚等地同样发现了大量唐代器物的传播痕迹,从金银器纹样到织锦图案,都能看到大唐风尚的投影。这些散落四海的文化印记,拼合出同一个事实:中华文化对世界的影响,远比我们想象得更深远。”

  知来明去少年心

  美的流通不需要通关文牒。

  今年5月,陪同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访华的总统夫人塔玛拉,抵达上海时身上多了一件水绿色外披,袖口隐约见唐代宝相花纹样——那是她到访楚艳旗下楚和听香CHUYAN美学空间时收到的礼物。

  这件名为“清露色”的外披,与《国家宝藏》舞台上的半臂锦衫出自同一脉设计理念:将唐代纹样的雍容与当代简约线条相结合,让传统元素在当代语境下获得新表达。“宝相花是唐代经典纹样之一,随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而成形,与半臂一样,都是丝绸之路上文化交流的产物。”楚艳回忆,塔玛拉试穿后连连赞叹,并邀请她在塞尔维亚举办一场服装秀。

  楚艳认为,服饰是最日常、最温柔、最亲民的文化名片。中式服饰最打动世界的,不是繁复纹样,不是复古形制,而是独属于东方的生命美学:不束缚、不张扬、从容包容。

  在楚艳的设计理念中,这两件文物被反复诠释,不仅因其艺术价值卓越,更因它们所代表的唐代服饰美学,是一座可供自由汲取的“灵感宝库”。30年来,她带领团队沿丝绸之路重镇而行——从西安到敦煌,从喀什到撒马尔罕,在行走中与历史对话。“我们这代设计师,成长中接受的审美教育曾受西方影响。但回望大唐,长安就好似如今的纽约和巴黎,是世界的时尚之都。唐人何其自信!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知来处,明去处。”楚艳说。

  换衣服、上妆、做发型……暑假的一天,西安市雁塔区雁南一路附近的一家妆造店里,16岁的林薇正等待着变身为“大唐仕女”。随后,她将前往大唐不夜城,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唐之约。

  林薇来自河南洛阳。她像身边很多同龄人一样喜欢唐装、汉服。去年看完电视剧《国色芳华》,她便计划到西安穿上全套唐装,体验大唐盛景。

  近年来,一批国产古装剧凭借对唐代仕女画、敦煌壁画、阿斯塔那唐代女俑等文物形象的极致复刻,收获观众好评,也掀起传统服饰的热浪。

  徐大卫对此表示:“影视剧热衷借鉴文物形象,是因为它们既是娱乐产品,更是审美作品。观众对美的期待,根植于中华文化的共同底色,而这份审美共识,正是文化教育与建设的成果。创作者也发现,与其凭空虚构,不如从真实历史中取材,既准确,又动人。”

  楚艳还在《宫女图》上发现了一个细节:宫女们穿着翻领胡服“女扮男装”。胡服以利落的窄袖与翻领为特点,原是西域百姓的日常装束,却被长安女子大方地穿在身上,甚至走进宫闱。“结合《宫女图》和《彩绘舞伎图》你会发现,唐风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包容性的体系——她们没有拘泥于‘该穿什么’,而是怎么美、怎么舒适,就怎么穿。”楚艳说,年轻人不会只做“穿唐风的人”,更会成为“懂唐风、有唐风精神的人”。

责任编辑:刘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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