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缺的门板
发布时间: 2026年06月25日 12:40:40 来源:客家新闻网
□记者 钟义勇 胡怀军 温居林
丙午端午,贡水汤汤。于都县贡江镇建国路一条幽深的小巷里,粽叶的清香携着艾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从家里到老宅,抬脚不过百米。75岁的刘志明几乎每天都要来上一趟。小巷深处的“刘次垣民居”已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今天又有访客前来参观,为他们讲解的,除了刘志明,还有全国人大代表、于都县红色资源保护发展中心主任钟敏。
推开一扇只剩半边的双页木门,穿过天井漏下的光影,只见庭院深深、芳草寂寂。和别的老宅不同的是,这里处处可见空荡的门框、空缺的板墙、裸露的卯眼,四面漏风。
刘志明一边领着大家参观一边介绍:这里原来有两块门板,当年为红军渡河,拆了拿去搭桥之后,只找回来一块;那几根柱子之间原来是有木板墙的,也拆了;上面六根房梁锯了两根,卯眼还在……
“每次走进这里,看到那些空荡荡的门框和裸立的木柱,我都会被深深触动,门板空缺的老宅,至今保留原貌,成为当年苏区人民倾其所有支援红军长征最直观、最震撼的活态实证。”钟敏说,“每一块空缺的门板,都承载着一段鱼水深情,蕴含着苏区人民的巨大牺牲和奉献。”

刘志明介绍说,这道门原有两扇门板,为支援红军渡河,爷爷刘治三拆了门板送去架浮桥,之后只找回来一扇,另一扇一直空缺。记者胡怀军 摄
捐门板
这座建于十九世纪的客家老宅,是刘志明的老太公、清代拔贡刘次垣的住所,至今已有约200年的历史。青砖黛瓦,木梁素窗,典型的客家大屋“九井十八厅”格局。
刘志明的爷爷刘治三生于1897年,受进步思想的影响,刘治三早在1927年就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于1929年参加红军游击队,担任指导员,转战于都北部乡镇。刘治三原来名为“晋璧”,参加革命之后,他改名“治三”,激励自己要用进步的思想治家、治国、治天下。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8.6万余人于1934年10月集结于都河畔,准备战略转移,刘治三家当时也住满了红军。
于都河是贡江的一段,宽600多米,水深流急,仅靠船只根本无法完成大规模渡河,还需架设浮桥。木料告急,刘治三二话没说,率先卸下了家中的门板。木料依旧不够,他又拆下了厢房的木板墙,最后,六根房梁也被他锯下了两根。
“奶奶当时哭着阻拦,说拆了木墙,一家人怎么住?爷爷说,红军过不了河,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小时候奶奶转述的场景,刘志明记忆犹新。
在刘治三的带动下,刘氏全族也纷纷捐献木料架设浮桥。那些拆下的门板、木墙、房梁,一并抬向了于都河边,化作一座座承载着中国革命命运的浮桥。
不止刘家,为了支援红军长征,于都百姓倾尽所有——最后一尺布拿去做军装,最后一碗米拿去做军粮……那些天,贡江上下游约三十公里河岸,集结了大小船只八百余条;更多百姓把门板、床板、房梁,甚至老人备用的棺木寿材拆了,一块一块、一根一根送到渡口,填进架桥的缺口里。刘家的那些门板木料,就这样和千百家的门板木料拼在一起,在波涛之上架起一条通向希望的生命线。
洒热血
“于都河上的浮桥,是苏区百姓用血肉之躯和家中所有撑起来的。”钟敏说,“苏区时期于都有近7万人参加红军,长征时几乎每家都有人跟着队伍走了。渡口送别的场景,是于都人心中最忧伤的集体记忆。”
此后很多年,刘志明的叔叔一直记得离别的那个黄昏,南门渡口,古榕树下,刘治三带着四个儿女,目送红军集结出发长征。望着浩浩荡荡的红军队伍渡过浮桥踏上漫漫征途,刘治三对身边的子女说出了两个质朴又滚烫的心愿:往后啊,子孙后代要有人参军入伍,将革命事业进行到底;刘家后人中,要是能出修桥铺路的子弟就好了……
红军长征后,白色恐怖笼罩于都。国民党反动派展开了疯狂的报复,留守苏区的刘治三率领红军游击队撤退到交通不便的山区,继续开展游击斗争。
1934年12月的一天傍晚,刘治三从兴国返回于都,路过岭背镇小禾溪村时,不幸被捕。危急时刻,为保守机密,他将写有情报的纸条嚼烂吞下。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刘治三铁骨铮铮,宁死不屈,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第二天岭背逢圩,敌人押着刘治三游街示众时,他面对围观的老表高喊:“共产党员是杀不完的,红军一定会回来的!”
刘治三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上如是记载:1934年在于都岭背被靖卫团杀害。那一年,刘治三37岁。
刘治三牺牲了,倒在他为了革命胜利愿意奉献一切的青春岁月里。他在长征渡口留下的心愿,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刘家后人的血脉里。
愿得偿
如今,这座老宅的墙上还留着九十多年前红军书写的标语:“打土豪分田地”“中国工农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红军胜利”……每一条,都是历史的证词。
老宅里那些被拆去的木板房梁,没再补上。先是家里穷,补不起;后来日子好了,家里人却舍不得补了:“补上了,一段历史就可能淹没在时光里,后人就不知道当初是为什么拆的。”
刘志明是刘治三的长孙,出生在1951年,从小听着红军爷爷的故事长大,他在刘家老宅里生活了整整半个世纪。
为了实现红军爷爷的第一个心愿,刘志明从17岁开始连续五年报名参军入伍,身高不足、下放锻炼、体检受阻、征兵暂停……命运的考验接踵而至,但他没有放弃。1972年,他在即将超龄的边缘终于如愿以偿穿上了军装。在部队里,他从战士干到班长,并荣获连队嘉奖。
爷爷的第二个心愿,由下一代接棒。
刘志明的儿子刘锋1997年参加高考。就在这一年的5月1日,江泽民同志亲笔题写桥名的于都长征大桥建成通车,现场锣鼓喧天,县城万人空巷,上百支唢呐响彻云霄。
“一方面是为了完成太公的心愿,另一方面是受了长征大桥通车的鼓舞。”刘锋大学就读合肥工业大学交通土建专业(桥梁工程方向),后来又考上北京交通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如今,他已成为北京建工集团市政路桥市政专业设计院的桥梁总工程师,教授级高工,主持过100余项工程设计,获国家发明专利3项,拿下全国行业优秀设计奖9项、北京市优秀设计奖16项。
“在客家人眼里,修桥铺路都是积德行善。”刘锋说,“我一定要把太公的精神感召融入本职工作,更多地报效国家、造福社会!”
古榕依旧,老宅依旧,空缺的门板依旧,昔日的长征渡口却早已换了模样。在当年红军星夜渡河的五个深水渡口,继1997年长征大桥建成通车后,红军大桥、渡江大桥、集结大桥、胜利大桥相继建成通车。抬眼望去,五座气势恢宏的现代化大桥相守相望,如长虹卧波,沟通贡水两岸,串联起历史与当下。依托便捷的交通网络,于都从曾经的贫困县蜕变为“中国品牌服装制造名城”,纺织服装、富硒农业、全域旅游蓬勃发展。当年红军浴血奋战的这片土地,如今已是人民干事创业、安居乐业的幸福家园。刘锋每次回到故乡都有新的惊喜:“桥越修越美,路越来越畅,家乡的发展日新月异,这盛世,已如先辈所愿!”
作为长年深耕本土红色历史文化的资深讲解员,钟敏每来一回刘次垣民居,对这座老宅背后的动人故事就了解更多一些,对保护好宣讲好这处红色印迹的责任和意义就理解更深一层。“时光荏苒,红土蝶变。从当年于都人民倾力支援红军架桥渡河长征,到今天于都河上矗立起五座雄伟跨江大桥,变的是老区面貌,不变的是如磐初心。”钟敏说,她正着手以人大代表身份撰写一份建议,主题就是加强对刘次垣民居的修缮保护和活化利用——“因为,这座老宅激荡着历史的回响,承载着苏区人民跨越90多年的情义和担当。”